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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宝三载冬月
华阴郡五县一场蝗灾,颗粒无收,数万灾民涌入长安城。
白辛娘已经好几日不能出门了,往日都是阿姊带着她给阿爷打酒,割肉。
可最近总是听见阿爷同阿娘讲什么灾民,流寇那些听不懂的东西,阿娘不再让她们出门,医馆的门也时常闭着。
白凤卿穿上大氅,去清水巷买羊肉馒头。白辛娘见了纠缠着阿爷也要去。
白凤卿年纪渐长,愈发对这个张牙舞爪的小粉团子无可奈何,把人揣进怀里,裹紧大氅,顶着寒风出了门。
到了铺子门口,白凤卿站定,胡老板的大嗓门就飘出来了:“白大夫,这屉馒头就剩一个了,下屉再等一刻就好。”
白凤卿把白辛娘从怀里掏出来,揣着手倚着门晒着太阳等馒头。
胡老板拿着个羊肉馒头递给白辛娘,笑道:“小阿辛这脸比我这馒头还圆。”
白辛娘两手接过馒头,刚要张嘴咬,看见离她两丈远的墙角蜷缩着两个人。
大的七八岁,抱着个一两岁的娃娃。那小娃娃盯着白辛娘手里的羊肉馒头,嘴里流着口水,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,身子向着白辛娘挣。
大的使劲箍住小的,边哄边说:“阿弟乖,阿爷一会儿就回来,给阿弟带回大羊肉馒头来,阿弟,别动,别看了…”
白辛娘走的兄弟二人面前,看着他们身后的铺盖行李,问:“你们在这里睡觉吗?”
大的点点头。
白辛娘把馒头送给小娃,小娃两手抱着馒头狼吞虎咽的啃起来。
大的起身向着白辛娘作了个揖,道:“谢过小娘子。”
白辛娘歪着头问:“你们为何不回家,你们是乞丐吗?”
大的正色道:“我们是华阴郡蝗灾的灾民,家里有田产。我阿爷,阿娘和阿兄都去做活赚钱,我们暂住于此,待明年开春是要回家乡耕种,我们不是乞丐,阿弟只是年纪小,太饿了才没出息…”
白辛娘的大脑袋显然不能理解这么多话,看着噎的直打嗝的小娃,又噗嗤笑出声。
胡老板探出头说:“这一家五口在这里三四天了,白日大人出去找活路,剩下俩个娃娃,大的看着小的,可怜啊!”
白凤卿走到白辛娘身边蹲下,看着两个孩子,手脸是干净的,头也整齐,不似乞讨的灾民。开口问大的:“娃娃,叫个甚?”
大的道:“先生,晚辈赵长风。”
白凤卿:“读过书?认得字?”
赵长凤:“村里学堂跟先生读过两年,认得几个字。”
“白大夫,馒头好了,还是包六个?”胡老板在铺子里喊道。
白凤卿拉着白辛娘朝铺里走去,“再拿两个,给外边两个娃娃。”
从馒头铺窜出一个粉色的团子,一边跑一边叫“烫,烫,烫,烫,烫……”手里的馒头却不肯扔,白辛娘跳着脚把馒头塞给长风。双手摊开,看着烫红的手心,嘴一撇,嚎了起来。
长风捧着辛娘的小手,白嫩的小胖手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鲜红,着急地给她吹风。
白凤卿拎着馒头包过来,看了一眼辛娘的小手,道:“不妨事,回去涂些三黄膏,毛毛躁躁的性子不改,下次小爪子都烫掉。”说着把白辛娘又揣回氅里,白辛娘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大泪珠,鼻子也哭红了,她撇着嘴看了长风一眼,一头扎进白凤卿的怀里继续哭嚎。
白凤卿对赵长风道:“小子,你阿弟年幼体弱,再在这墙角待下去会冻死的,我家尚有空房,可跟我走?”
赵长凤警惕地搂了搂阿弟,道:“多谢先生好意,我阿爷就回来了。”
“想去就往南走两条巷子,路东白家医馆。”白凤卿甩下一句话,抱着已经嚎没劲儿的白辛娘大步离去。
两日后,一场大雪覆盖了长安城,往日蜩沸的坊市此刻一派静谧,这瑞雪之下却不知覆了多少无家之人的白骨。
白凤卿正守着风炉给白夫人熬药,去岁白蓁蓁在上元节灯会认识了个商人之子,便哭闹着要嫁与他,在家里闹翻了天,最后扬言不再与白家来往,独自嫁去了崇化坊。经此一事,白夫人气血两亏之症愈重,一入冬便暖炉不离手,药罐不离口。
“先生。”白凤卿抬头,只见赵长风站在门口,身后跟了个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,怀里抱着个小娃。
“来了,进吧。”白凤卿迎进父子三人,赵父把孩子递给赵长风,行了个礼,道:“谢先生对小儿赐饭之恩,赵阔感恩不尽。”
白凤卿看了眼赵长风怀里满脸通红的小娃,挥挥手说:“举手之劳,不足挂齿。快把娃娃抱过来我瞧瞧。”
赵长风将小弟放在榻上,白凤卿摸摸额头,又细细地把了脉,道:“嗯,无妨,就是受了风寒,煮锅生姜葱白汤热热的喝下去,发发汗就好了。”
白凤卿看着赵阔道:“不过你这娃娃不能再跟着睡墙根儿了,墙根儿风伤人,娃娃可受不得。”
赵阔垂首叹气道:“才来长安也是住店,可这些天旅店的价水涨船高的,赵某惭愧,拖妻挈子不能给他们个安身之处,实在是囊中羞涩…”
白凤卿道:“那日我与这小子说了,我这东厢平日只放些草药,遮风避雨倒也够了,赵老弟不嫌弃可来这里住着,熬过冬日。”
赵阔深深一揖,道:“先生大恩,小弟没齿难忘。”
白凤卿扶起赵阔道:“我儿时也曾跟着母亲颠沛流离,见不得娃娃受罪,我这屋虽不轩敞,尽我所能帮扶一把也心安。”
白辛娘午睡刚醒,赖在榻上不肯起来,听见院里传来人声,一骨碌爬起来,扒着窗缝看着那日的小哥哥一家正往东厢搬行李。白夫人抚着白辛娘的头,道:“这家灾民露宿街头,娃娃病了,你阿爷请人暂住在东厢,以后你莫要再吵着出去,在家同那小郎君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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